第(2/3)页 先走的是最穷的。欠了债的,弟兄多分不到家当的,连地都没分上几分的。 然后不那么穷的也走了。 因为先走的那批人寄钱回来了。 隔壁李家老二在东莞鞋厂干了半年,过年回来的时候穿了件皮夹克,口袋里揣着一沓十块的,在供销社柜台上啪地拍开,给他爹买了一条红塔山。 他爹拿着那条烟在村口转了三天,逢人就递,说的话翻来覆去就一句,"我家老二,在外头,一个月三百。" 三百块。 那年头村里一户人家忙活一整年,刨去种子化肥,到手也就五六百。 消息像水一样渗开了。 年轻男人先走,再是年轻女人,最后连四十出头的都坐不住了,把地一撂,锁了门就上了火车。 陈建国没走。 他爹那年开春翻地的时候一脚踩滑,从田埂上摔下去,胯骨裂了条缝。 走不了,他是独子。 村里也有独子走的,把老人托给叔伯或者邻居,每月往家寄钱,但陈建国做不出来。 但不走不等于认命。 他十九岁那年跟镇上一个泥瓦匠学了手艺,师傅姓吴,酒糟鼻子,脾气暴,但活儿好。 跟着吴师傅干了两年,陈建国学会了砌墙、抹灰、看简单的施工图。 二十一岁起,他开始在附近几个村给人盖房子。 那几年盖房的多。出去打工的人挣了钱,头一件事就是把老屋翻新,或者起一栋两层小楼,贴白瓷砖,在村里往那一立,就是脸面。 盖房要用砖。 青泽县东边有一大片黏土丘陵,绵延十几里,土色发红,粘性好。 陈建国在工地上见过用那种土烧出来的砖,硬度高,棱角利,敲上去声音清脆。 别的窑出来的砖,手指甲能抠出印子;这种土烧出来的,钉子划上去也就一道白印。 他开始琢磨。 不是一天想明白的,是一边给人砌墙,一边在心里算,算了大半年。 周边几个县都在搞建设,公路要修,学校要翻新,乡政府的办公楼要加盖。 砖的需求量不小,但本地的窑少,大部分砖从外县拉过来,运费一加,到手价比出窑价高了将近两成。 如果在本地建个窑呢?就地取土,就地烧,就地卖。 他找了一个三十二开的牛皮纸本子,把能算的全算了。 土方量、烧窑的煤耗、砌窑体的砖头用量、工人的工钱、一块砖的成本、一窑能出多少块、卖什么价。 每个数旁边都标了来源,王家窑出窑价是打听来的,赵集砖厂的煤耗是老板娘说的,公路局的用砖量是从告示栏上抄的。 越算越觉得能行。 但他没跟任何人讲。 这是他的性格。没有七八成把握的事,不张嘴。说出去就是话,话收不回来。兑现不了,丢人。 等他终于开口的时候,已经二十四了。 他找的人,是张德明。 张德明比他大一岁,两人从小学到初中都是同班。 陈建国坐第三排靠窗,张德明坐他后面。上课传纸条,放学一起去河里摸鱼。 陈建国水性好,一个猛子下去能摸到藏在石头缝里的鲶鱼;张德明怕深水,就蹲在岸边拿网兜接着,接住了就乐得直蹦。 初中毕业那年,两人分了岔。 陈建国没考上高中,差了十一分,数学考了全校第三,但语文不行,作文写不出来。 他至今记得那道作文题——题目叫我的理想。他坐在考场里想了二十分钟,笔都咬出了牙印,就是写不出来。 不是没有想法,是不知道怎么把脑子里的东西变成字。 张德明考上了。县一中,三年后又考上了省里的行政管理中专。 那个年代的中专,包分配。 毕业后张德明回了县里,进了刚成立不久的"经济开发办"——招商局的前身。 说白了就是个管招商引资的小部门,一共四五个人,挤在县政府后面一排平房里办公。 但好歹是铁饭碗,每月工资一百出头,旱涝保收。 一个在工地上搬砖,一个在办公室里坐着。 但两人没断过联系。不是经常来往,是那种过年在路口碰见了,点个头,递根烟,说两句不咸不淡的话。然后各走各的。 不远不近,也不尴尬。 就像两条河从同一个山头淌下来,中间隔了一道梁,各自走各自的谷。偶尔在某个低洼的地方,水声能隔着梁传过去。 一九九一年秋天的一个晚上。 陈建国拎着一瓶白酒,敲开了张德明在开发办宿舍的门。 粮食白酒,本地酿的,两块五一瓶。 不是舍不得买好酒,那年头也没什么好酒可买。是他觉得没必要。两个从小一起摸鱼的人,喝什么不是喝。提太贵的东西去,反而见外。 张德明开门看见他,先愣了一下。 不是惊讶,是那种很久没在这个场景里看见这个人的、需要重新对焦的愣。 第(2/3)页